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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孤独——人民币的魔幻现实主义(下)

Overview 概述

在前篇文章中,我们说到中国为了解决“有效需求不足”的问题,通过开放市场是自己成为一个严重依赖外需的经济体,但由于其货币在国际上的从属地位,经济高增长与流动性持续膨胀之间的矛盾,并对中国经济正常运行和宏观调控造成了巨大压力。因此中国开始从各个方面努力使人民币“走出去”,尽管 SDR 和一带一路的尝试具有其前瞻性和优秀的战略性,但是在 SWIFT 系统笼罩之下的人民币支付和结算仍旧未获得自主权。

为什么此时获得人民币支付和结算的自主权比往日更加重要和紧迫了呢?

主要是因为美国。


Report 报告

美国对华战略的转折

进入 2018 年,中美关系出现重大转折,特朗普政府一改奥巴马政府对中国相对而言温和的经济政策。政治上,美国政府指责中国的领导体制和社会制度;经贸上,对数千亿美元中国输美商品加征关税;安全上,美军继续在中国周边鼓动小国舆论围攻中国,制造紧张气氛;在人文领域,收紧中国赴美留学人员签证发放,对与中国交流的科学家进行打压等等。美国甚至提出,中美新冷战正在形成,并把责任归咎于中国。当前,美国对于中国的态度由以前的“engagement”接触政策转变为“congagement”接触与对抗并行的政策。

2016 年底,特朗普战胜当选美国总统。刚刚入主白宫执政一年,特朗普政府发表《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随后国防部等部门发表《国防战略报告》和《核态势评估报告》。上述文件的出台成为特朗普政府与中国进行“战略竞争”的标志。

特朗普政府把与中国的“战略竞争”摆上台面,认为中国正挑战美国的权力、影响和利益,试图削弱美国的安全和繁荣,指出几十年来美国的政策根植于支持中国崛起并让它融入战后国际秩序中从而使中国变得自由化。(注 1

然而,中国的发展却并没有如美国所愿,往“美式民主自由”方向发展,却走出了一条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美国已经意识到之前战略的失败,所谓的“潜移默化的演变”计划已经失败,开始进行显性的对抗策略。

当前,中美双方的力量平衡在美方看来正在被打破。在此背景下,中美领导者和民众心态已发生相应变化:中国更自信,美国则显得越来越焦虑。为了压缩中国的发展空间,所以美国要与中国进行“战略竞争”。


来源:斯坦福大学校刊

事实上建交以来,中美双方在农产品、纺织品、轮胎、知识产权等领域的摩擦从未间断,但仅限某个领域或特定行业,最后由政府出面协商得以解决,例如,奥巴马政府时期中国对美国汽车征收的反倾销税,即使中国政府不断协商,也无法完全解决贸易保护主义的抬头。而特朗普政府发动的贸易战却呈现不同特点:一是全领域,有传统行业,也有高新技术;二是高强度,加征关税少则几十亿美元,多则上千亿美元;三是不计后果。(注 2)贸易摩擦持续一年多以来,由于美国去年年底出台的减税政策,财政赤字将创下新高——根据国会预算办公室最新的估算,预算赤字到 2020 年将超过 1 万亿美元——这意味着不论贸易战结局如何,美国的贸易逆差几乎必将进一步扩大。

转折的第一步——贸易战

特朗普政府提出“America First”,强调“Fair Trade”而非 “Free Trade”,重视消除贸易逆差。据美国统计,2016 年美中贸易逆差约为 3470 亿美元,占美国贸易逆差总额的 47%。2017 年贸易逆差达到 3750 亿美元。2018 年美国贸易逆差飙升至6210 亿美元,为 10 年来最高水平。特朗普在公开演讲中不止一次说过,过去 25 年是美国重建了中国。

2015 年以来美国贸易逆差


来源:FRED

贸易战是中美“战略竞争”的“前哨战”。在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60分钟》( 60 Minutes)》节目记者 Lesley Stahl 的专访时,特朗普将中美之间的贸易战称之为“前哨战“,原文如下:

President Donald Trump: I called it, actually I called it a battle. But, actually, I'm gonna lower that. I consider it a skirmish. And we're gonna win.

特朗普:我实际是称之为战役。但,实际上, 我打算降低这个激烈程度, 我觉得这是一个前哨战(小冲突)。我们将会获胜。(注 3

在某种意义上,特朗普说的并没有错,目前中美的战略竞争仅仅停留在贸易这种经济行为上,并且边打边谈,强度与烈度都相对较低。事实上美国还有金融战这个除热战争之外最大的底牌没有拿出来。美国目前没有对中国进行金融封锁,但这不代表这种威胁并不存在。为了避免即使爆发金融战,中国不至于底牌全无,中国政府未雨绸缪的一直加速推进人民币国际化战略,而人民币国际化中最大的拦路虎便是 SWIFT。

什么是SWIFT

SWIFT又称:“环球同业银行金融电讯协会”,是国际银行同业间的国际合作组织,成立于一九七三年,目前全球大多数国家大多数银行已使用SWIFT系统。SWIFT的使用,使银行的结算提供了安全、可靠、快捷、标准化、自动化的通讯业务,从而大大提高了银行的结算速度。(注 4

SWIFT之所以兴起,是因为解决了国际资金交易的痛点。

国际贸易初期,各国银行之间进行贸易汇款结算,采取的是电传系统。需要电传打字机慢慢地打出对方银行要汇入或者支付的数额、账户、验证密码等信息。

这种操作方式有两个弊端,一是速度慢,二是不安全。随着国际贸易量扩大,银行之间的资金往来数量呈指数倍上涨,电传系统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

1973年5月,来自美国、加拿大和欧洲 15 个国家的 239 家银行,宣布在比利时的布鲁塞尔正式成立非盈利性组织——SWIFT。其目的,就是要建立一个为各国银行便捷高效和可靠传送来往账目电子信息的计算机网络系统。

SWIFT制定了一个标准统一的接口和代码。每个加入其中的会员银行或者金融机构都领取一个代码。这个代码相当于身份证号,交易时只要输入对方的代码即可。SWIFT 的最大特点是快速、准确、简明、可靠。

巴克莱银行的 SWIFT 代码


来源:巴克莱银行

SWIFT 在国际支付体系中的作用

该组织创立之后,其成员银行数逐年迅速增加。从 1987 年开始,非银行的金融机构,包括经纪人、投资公司、证券公司和证券交易所等,开始使用 SWIFT。至 2010 年,该网络已遍布全球 206 个国家和地区的 8,000 多家金融机构,提供金融行业安全报文传输服务与相关接口软件,支援 80 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实时支付清算系统。

SWIFT 的设计能力是每天传输 1100 万条电文,而当前每日传送 500 万条电文,这些电文划拨的资金以万亿美元计,它依靠的便是其提供的240种以上电文标准。SWIFT 的电文标准格式,已经成为国际银行间数据交换的标准语言。这里面用于区分各家银行的代码,就是 SWIFT Code,依靠 SWIFT Code 便会将相应的款项准确的汇入指定的银行。

SWIFT服务范围已经遍及 207 个国家和地区,接入的金融机构超过 10000 家,每日结算额达到 5 万亿到 6 万亿美元。

事实上,SWIFT 已成为国际支付标准,贯穿全球金融体系的神经系统,为推进国际贸易和金融全球化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SWIFT 也因此掌控了全球银行交易。

SWIFT 背后的政治意图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后,随着美国在二战后建立的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世界银行(WB)与世界贸易组织(WTO)为核心构建起的全球经贸体系在美国的扶植和建立下迅速发展壮大,美国除了在这三大组织上拥有绝对话语权之外,以美元为国际清算货币的机制进一步巩固了美国的金融霸权。在美国的金融霸权之下,与美国存在对立关系的各国除了会遭遇经济制裁之外,常常还会受到金融制裁。

例如国际贸易中进口商和出口商是通过各自国家的银行来结算货款。而货款在不同国家银行账户之间的流动需要的信息,如金额、汇款人、收款人等等,都是通过这个系统在银行间传递。如果一个银行被全球银行间金融电信协会“踢下线”,那么就等于该银行被全世界其他银行隔离,在该银行开户的客户既无法通过该银行给其他银行汇款,也无法通过该银行收款。

2012 年美欧达成协议对伊朗的核工业进行制裁,其中对伊朗打击最大的一条就是将4家伊朗银行从SWIFT系统中踢出去,迫使伊朗与美国进行核谈判,最终签订了现在的伊朗核协议。

2018 年 11 月,SWIFT 系统迫于美国的压力对伊朗暂停服务。美国财长姆努钦说,这是"为保护国际金融体系的完整做出的正确决定"。

姆努钦的推特原文


来源:推特

虽然 SWIFT 自称是非盈利性组织,同时声称立场中立,事实却是它已经被美国控制。

“911 事件”发生后,美国总统乔治·W·布什根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利法案》,授权财政部海外资产控制办公室可以从 SWIFT 调取“与恐怖活动有关的”金融交易和资金流通信息。

现阶段的贸易战仅仅停留在常规手段,增加关税,贸易管制都是常规手段的代表。比如美国对华为下达禁令,5 月 15 日,美国政府要求美国供货商必须特批才能向华为出售商品。华为的美国供应链遭到打击。5 月 20 日,“谷歌暂停支持华为部分业务”等消息传出,谷歌发言人表示暂停部分业务是在“遵从指令”。这个手段,有杀伤力,但不是万能的。因为,全球市场这么大,总能找到备胎。

SWIFT 就非同一般了。一旦成为制裁对象,相当于被SWIFT踢出组织,切断了与全球其他银行的联络。被制裁对象无法与外界进行资金交易,既无法向其他银行汇款,也无法在银行收款。

如果把企业比作一个人,那么资金流动便是血液,血液一断,人就会死。企业如此,国家亦如此。

2003 年,美国制裁朝鲜,分析 SWIFT 数据后发现,澳门汇业银行与朝鲜之间存在交易。2007年,美国制裁澳门汇业银行,导致该行发生大规模挤兑,其他银行被迫中断与其进行金融交易。该禁令后来成为美国在朝鲜核问题六方会谈中的一个砝码。

也许有人会认为:中国现在已经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世界上最大的市场,美国不敢轻易对中国进行金融制裁。

美国真的不敢吗?不,他们敢,而且已经这么做过了

2012 年 7 月,美国财政部的官方制裁文件指出昆仑银行和伊拉克的埃拉夫伊斯兰银行由于涉及与指定二十多家银行中的多家伊朗银行机构交易而被排除在美国的金融体系之外。其中,昆仑银行涉嫌与六家以上受美国制裁的伊朗银行提供大量金融服务,涉及资金数亿美元,包括持有账户、转账和支付信用证等。美国财政部文件还专门提及了在 2012 年初,昆仑银行从处于制裁中的伊朗 Tejarat 银行账户中进行了数百笔转账,总额约 1 亿美元。除此之外,同年初,根据伊朗 Tejarat 银行开设的信用证,昆仑银行至少为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附属机构兑付了一笔款项。(注 5

昆仑银行,前身为克拉玛依市商业银行。2009 年 4 月,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公司控股克拉玛依市商业银行,将其更名为昆仑银行。这家银行成立的初衷和一般银行不一样,它的作用主要是作为一个媒介来串联中石油和敏感地区的资金结算。有了中石油的业务支撑,昆仑银行成为了一个独特的石油银行。但是由于 2012 年美国对伊朗的制裁,昆仑银行也受到了牵连。美国对昆仑银行的制裁使得昆仑银行的外汇业务、汇款业务、融资业务均无法正常进行。SWIFT 制裁的威力在这次事件中体现的淋漓尽致。

来源:平安证券研究所

央行数字货币——突破 SWIFT 封锁的尝试

笔者认为,央行数字货币的尝试的好处有很多。如果我们把眼光放长远来看,数字货币由于对纸币的天然取代作用,可以减少纸币的印刷、防伪、运输、储存、统计、转换、回收等等成本,无疑推广数字货币可以节省极大的人力和物力成本。即使未来处于纸币和数字货币共存的场景,那么对于纸币需求量的减少无疑有利于整个社会资金的充分流动和追踪。

其次,区块链分布式存储使得数据的安全性得到保障,即使某些服务器发生故障也不会产生数据丢失的情况。目前的银行电子系统,即使拥有备份存储机制,安全性也不如区块链的分布式存储。

最后,央行能够通过区块链系统确定货币的归属、交易记录以及货币流向。采用数字货币作为资产的公司和金融机构对于央行是单向透明的。钱在什么时候转给了谁都会记录在区块链中。所以每个公司有多少资产,甚至是个人有多少资产央行最终能够达到精确掌控的目的。所以,偷税漏税,以及洗钱等金融犯罪能够被轻易发现,从而提高犯罪成本。

放到宏观层面,央行能够通过统计区块链上的交易数据,得到货币整个发行到沉淀的过程,从而对国民经济的发展能有一个更加精确地了解,也就能更加有效地调节货币政策,引导货币流向,提高央行对于货币的控制能力。

比起对于国内的作用,笔者认为央行数字货币(DCEP)在人民币国际化上能够起到的作用更加巨大,在 GDP 增长的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净出口”的净出口层面能够起到促进和推动的作用。

央行数字货币为人民币国际化可能带来的改变

考虑到中国对于伊朗、朝鲜、俄罗斯等国家投资贸易关系到中国的经济和地缘政治利益,以及中国“一带一路”战略的成功实施,中国不会停止与朝鲜、伊朗、俄罗斯等国家的经贸活动,而结算和资金交易就成了贸易中至关重要的一环。所以在地缘政治形式逐渐恶劣的当下,如果美国利用 SWIFT 切断支付通道将会给中国的贸易带来致命打击。严重者可能会使中国对外贸易陷入瘫痪。

笔者认为,目前为止的 CNAPS 系统存在很多风险。例如:不能实施跨境结算、不能完美匹配国际清算系统的数据接口等。而且目前的国内清算和支付以及电汇体系是以 CIPS+SWIFT 的模式进行的。当人民币由离岸清算银行转换为美元时,资金便完全暴露在 SWIFT 的监控下。在前文笔者已经讨论过 SWIFT 所做的恶。而 CIPS 又处于发展初期,形成了相对于美元独立的清算支付系统,但是不能够解决所有的贸易需求。

CNAP 清算行模式和 CIPS 模式

在央行数字货币诞生之后,中国便拥有了离岸人民币数字化的优势。央行数字货币更加轻盈,与其他国家的货币清算支付系统以及未来这些国家可能出现的数字货币系统对接起来成本更加低廉。而根据数字货币区块链对接的电汇系统会更加透明、更加安全,能够解决最重要的“信任”问题。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央行数字货币系统与伊朗的央行系统成功对接,那么即使遭到美国制裁,无法利用 SWIFT 进行电汇,但双方的贸易商也可以拥有更多的选择,或是利用欠条记账方式进行“以物易物”,也可以利用与数字货币进行联网的第三方货币进行贸易。在整个交易过程中,实体货币无需进行流通,可以使交易效率更高,成本更低廉。

1.来源:华夏时报网 地址:http://www.chinatimes.net.cn/article/49300.html
2.来源: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 地址:http://www.ciis.org.cn/2018-12/21/content_40621281.html
3.来源:搜狐网 地址:http://www.sohu.com/a/260187433_673573
4.来源:百度百科 地址:https://baike.baidu.com/item/SWIFT/1108075
5.来源:金融界网站 地址:http://finance.jrj.com.cn/2018/08/20091524973911.shtml

Conclusion 结语

由于美国对华战略的转折,导致中国面临着美国的金融围堵。由于 SWIFT 的政治倾向性,中国的对外贸易面对着被美国“卡脖子”的风险。央行数字货币(DCEP)在人民币国际化上能够起到的作用更加巨大,在 GDP 增长的三驾马车“投资、消费、净出口”,净出口层面能够起到促进和推动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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